孟买

novel

1 #

在一座城市生活多久,才能让自己成为它的一部分,或者让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呢。帕慕克曾说过,离乡背井的“无根性”可以助长想象力,那是伟大作家的养料,但对于孟买而言,“无根性”似乎毫无用处,她在工厂的流水线或出租屋的窗前,每日做着重复的事情,想象力并没有带来喷薄欲出的书写欲望,也没有带来色彩张扬的生活理想,只是滋补了她劳累过后的睡梦。

城市里四处藏匿着和孟买相似的年轻女人。她们大都操着普通的中文,做着普通的工作,爱着普通的男人,过着普通的生活。她们的过往不为人知,我们若想打探一二,必须仔细捕捉她们口语里残存的乡音,或者观察她们饮食里仅剩的偏好。也许,并非是她们拒绝向人透露,只是人们忙碌疲惫,缺少空闲的耳朵,聆听她们的呓语或痴话。她们的去处同样神秘,隔壁寂寞的歌声消失在某个夜晚,对面阳台的衣裙追随风雨离去,或者是在道路尽头的拐角,我们稍不留神让目光放过,便再难与她们相遇。仿若无人在乎她们一般,她们在城市里沉默、行走、停靠,拥有短暂的忧愁和更短暂的喜悦,用成长累积的经验理解自己,并试着理解别人,最终发现这些理解都是误解。但和其他年轻女人还有些不同,孟买的窗子对着另一扇窗子,在那扇窗子的背后居住着一位隐蔽的诗人。

孟买常常站在窗前打发下班后的无聊时光,但五米的楼距堵住了她更远的视线,她没什么可看的,除了英雄广场上雕像的耳朵和对面这位隐蔽的诗人。诗人总是带着墨镜,墨镜里的夜晚要比孟买看到的更黑。如果说墨镜封闭了诗人的生活,那么从未关上的窗子则留出了泄密的缝隙。诗人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在孟买的监视之下,最初她还顾忌且收敛,每当两人在窗前隔空照面,她都报以微笑——但诗人毫无反应。后来她才知道诗人看不见她,这就像是她和外界的联系被拦腰斩断一节,即使诗人的窗子一直开着,她也进不去。但我们不应该轻视孟买的窥探欲,这种欲望混杂着好奇和刺激,甚至还包含了致命的危险:只是想离诗人更近一些,她把身体伸出了窗外。

窥探诗人成了孟买晚间的固定节目,没有轮班的九点到十一点,她时断时续地望向对面。或是听见诗人在淋浴下放声读诗,或是看见诗人在微光里发泄情欲,或是等待一场天气预报里准时的阵雨,或是终于看完诗人在开始便被注定的分手。诗人偶尔站在窗前抽烟,对面的墙壁、窗子还有孟买在烟气里一并消失,甚至那副墨镜也形同虚设。诗人已成为陪伴。但他们从未说过话,在缺少眼神的碰撞后,语言交流也被孟买废除。孟买也很少和别人说话。尽管从故乡来到这里已有两年,孟买的活动范围却并没有因此增大,她只是在出租屋和厂房之间来回折返。世界变大了,但心却愈发收缩。寄居异处的孤独感是难以消除的,它不断钻进身体,渗入心脏,而后渐渐转化成恐惧。就像站在窗前望向对面的墙壁、窗子还有沉默的诗人,每当孟买站在路口等待通行,她的脑子里都像是放着一架巨型机器。它足够复杂精密,既冰冷又沉重,而孟买知道自己是多么渺小和愚笨,看不懂机器上的指针和按钮,因此被排除在外。

某夜,孟买看到诗人和他的情人争吵,情人摔破镜子又摔破碗,撕扯诗句又撕扯钱。孟买呼吸变得紧促,像是一潭池水里掉进石块,她也跟着搅起波澜。她想起自己的父母也曾有这样的战争,是的,在孟买心中,父母始终剑拔弩张。一声冷笑被夸张成冷箭,一句热讽被理解成火药,他们似乎永远没有对过,似乎永远都在挑剔对方,然后当着孟买的面,开始又一场战争。好在没多久,对面的争吵逐渐被沉默取代,夜晚的虫鸣把孟买拉回眼前的故事。诗人含糊地说了句什么,情人奋然起身,却又迟迟没有离去。她挺直地站在诗人面前,那姿势却显得无比卑微。孟买看到她的眼神里闪烁着苦求的泪光,像是夜空中的星星正摇摇欲坠。想必这场恋情中,诗人有着骄傲的权力。情人忽然抬头,和孟买四目相撞,几颗泪珠滑出眼眶。孟买意识到自己暴露了,她僵硬地站在窗前,不知所措。你看什么看!孟买听到情人的叫喊,又看到她走到窗前,既生气又无奈地关上了窗子。

一架巨型机器出现在孟买的面前,温热的夏夜里它显得格外冰冷,清脆的虫鸣中它却那么沉重,微光从缝隙中钻出,孟买被排除在外。第二天早晨,她出门前瞥见一只麻雀正站在对面窗沿的木栏上,她知道诗人还在里面,也许和情人重归于好,两人相拥而眠,但更有可能的是他结束了这段关系,就像结束之前的那段一样。她也知道诗人已经从情人的嘴里发现了她,但诗人似乎并不介意她的窥视,因为对面的窗子是开着的。孟买只知道这么多了。她关上门去了厂房,中午在食堂吃了牛肉汤面和半块烧饼,没有午休时间,她又回到自己的位置,直到下班,她才有空去收发室领取信件。她没有告诉家人和旧友自己的电话号码,只告诉了他们厂房的通讯地址。尽管收到信件的机会并不多,但她去取信前佯装迫切和慌忙的神态,实际上就是她向同事们的炫耀。没有什么比被人记住更让孟买羡慕了,她拿到信件后便回家了。这天晚上,她和诗人有了第一次对话。

孟买又站在窗前,诗人的房间漆黑空静,即使像昨晚那般热闹,她也没有心情看了。她的手指缠动着头发和裙带,她的目光落在一只灰狗身上。那只灰狗窝在墙角,就算隔着六层楼之高,孟买也能感受到灰狗的颤抖。她想,天气明明这么闷热,但还是会心灰意冷。大概就这么过去了一个小时,对面的窗子亮了。诗人瘫坐在沙发上,支支吾吾自言自语,后来他喝了杯水(或者酒)——孟买以为杯子都已被摔碎,然后走向了窗前。诗人点燃一支烟,几乎是同时,外面下起了小雨。孟买倚靠在窗旁,看到那只灰狗从墙角起身去往别处栖身避雨,又看到诗人的眼睛在雨夜里泛着神秘的光,还看到诗人的脸上挂着无可名状的落寞,她终于忍不住对诗人说了句晚上好。这三个字的音调越来越弱,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发出了声音。

缓慢地,像这场雨一样,诗人点头回应,这给了孟买继续说话的勇气。她说,为什么人们都迫切需要装扮来掩护真正的心,为什么到了难眠的深夜才想去面对它。为什么我努力了那么久失落的巨石还是压着我不放,为什么我宁可扛起这份不相称的重担也不愿离去。你是诗人请你告诉我答案。诗人也没有答案,他继续抽烟。等烟灭了,诗人低头念出几句诗1。孟买被诗打动,甚至怀疑这是诗人早已写好的,而她正是这首诗的主人,唯一的主人。

2 #

孟买回家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拆开信封。这封信是曼谷寄来的,他们至少有两年没有联系,她不知道曼谷从哪里得知的地址,但突然的信件仍让孟买感到欣喜又意外。她想,在寻常的时刻收到曼谷的来信,必定不同寻常。的确,信纸上写着:孟买,我要结婚了。她再次检查信封,里面没有婚礼请帖。简简单单,这行字下面附着具体的时间和地点。这封信甚至没有邀请的意思,对于孟买来说,这更像是一种通知,带着难以抗拒的命令感。

孟买和曼谷曾有过一场短暂的关系,她深陷其中。两人共食一袋爆米花,心里放烟花?不经意地手指轻碰,灵魂过了电?深夜彼此慰藉的聊天,说不完的话?一觉醒来看到对方的脸,熟睡中的脸?孟买回忆他们是如何开始的,却难溯其源。他们谁都没有说出过那句话,只是像两条铁轨交汇在一起,轰轰隆隆,情热的火车便奔驰而来,穿山越岭,带他们走进更绚丽的生命世界。但就像火车到站的停靠,这段关系只维持了两个月,之后再次出发,孟买离开了这片心碎之地。我曾经想从孟买的只言片语里,寻找两人分别的原因,但也只是知道源于一场争吵,仅此而已。

争吵过后,孟买时常用糖棒搅拌回忆的深潭。她记得第一次进入曼谷的房间,里面摆满的收藏品:硬币、瓶盖、石头、药丸……看似普通,但近看却显得特别,硬币上的时间都刻在1989年,曼谷出生的那年;曼谷喝过的可口可乐,瓶盖都排列整齐的粘在墙上;石头来自某个河流的岸边,曼谷告诉她,每一块都砸碎过一个梦;药丸来自曼谷过期的病疾,五颜六色地放进玻璃罐子。那一刻,曼谷仿佛褪去一层层的外套,露出最真实的底色。孟买知道,这份真实近乎赤裸,但常常被误解为可笑,她抱紧曼谷,把这一屋琐碎也拥入怀中。自此,孟买便没再放下怀中的琐碎,以至于她离开以后,仍被这些重负拖累。

听完那首诗,孟买便决定参加这场婚礼,并归还两年的疲惫。只把回忆留下。次日一早,她带着那封信,坐上了第一趟火车。茫茫的原野被雨后的水汽染白,孤坟和枯树在迷雾里模糊可见。孟买的左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,戴着耳机,腿上摊开一本书,第16页写着抑郁的症状。对面的老奶奶左手搭在膝盖上,伸出食指在空中划八字。斜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,黢黑的面孔和亮白的牙齿形成了奇妙的反差。平日,孟买在厂房里沉闷地工作,因为机器运转的声音很大,她和同事们的对话几乎不可能发生。而现在,车厢里鲜有乘客聊天,连列车员都不见踪影,孟买听到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,想起了她离开曼谷时赌气坐上的火车。除了微弱的星光和初亮的天空,没有人为她送别,也没有人在她偷偷抹泪时捎带问候。本以为一去了之,如今却仍要回头。

这声响不停,孟买的思绪也不止。她想起离住处不远,就有几道铁轨。夜里火车驶过,她能听到诗人被吵醒的咒骂,偶尔没有火车时,她还能听到诗人梦中的喊话。她也时常被惊醒,就像她和曼谷曾惊醒别人。她想起曼谷经常骑着摩托,带她一路夜奔。他们绕着小城转圈,直至回到出发的地点。摩托的轰鸣惊醒了沿途的楼灯,他们没有说话,或者一人说了,另一人听不到。夜晚的冷风像把刻刀,在回忆里留下深深浅浅的印痕,但孟买伏在曼谷背上,却还觉得暖和。当然,孟买还想着他恋着他,我说过,孤独生出恐惧,孟买需要回忆支撑自己。紧接着,她又想起了曼谷楼上装修的噪音,破坏了大半部《玻璃之城》,他们没有坚持看完,直到现在她都没有看完。因为孟买的手指碰上了曼谷的,爆米花撒落一地,欲望也跟着撒落。电影的台词和装修的噪音,成了那个下午最好的装饰。这声响继续蔓延,是午夜信号不良的电台,嗞啦的广播里音乐断断续续,孟买和曼谷的对话也断断续续。现在想来,他们聊不到什么深入的话题,无非是流行明星、过往趣事或抱怨父母,但那晚却格外短暂,来去几句便已到了天明。

列车需要六个小时才能抵达孟买的故乡。其实,她没必要急忙回去,因为婚礼是在五天后,但她迫切地想看到曼谷的新娘,尽管她如此普通,但绝不甘心认输。就像在工厂里,做着枯燥无趣的工作,孟买也不愿仅做流水线上的一枚螺丝。她想要成为不被取代的,而现在,她正在被一个未知的女人取代。她曾和曼谷谈论爱情和婚姻,曼谷说,你知道激情犯罪吗?我们的爱,就像是激情恋爱,夹带着冲动。可是深思熟虑,精心考量后的爱,还是爱吗?孟买不知道如何回答,她把目光移向曼谷衬衫上的第二颗纽扣。曼谷接着说,我想象我们的婚姻,像是家庭的字面意思那样简单普通,具有古典的幸福之美,你愿意吗?孟买轻轻点头。年轻的他们对太多事情充满幻想,爱情像是晚霞绚烂易逝,而婚姻则是日落后的长夜,炉火烧着,电视响着,门锁了,灯关了,有时一个人失眠,有时两个人都睡不着。而此刻,在这列迟缓的火车的摇晃中,孟买慢慢睡去了。

3 #

孟买醒后,感到一阵短暂的头痛。列车越来越慢,窗外浮现出绿色的草野和稀疏的公路,下午两点的日光把人们锁在家里,只有一辆摩托车载着一对男女在公路上奔驰。后来,列车进入城镇,新建的楼房和破旧的矮屋错落地伫在孟买眼前,高楼上挂着巨大的招商广告,而矮屋的阳台上是住户晾晒的内衣。她发现树木也不太一样,有些树叶鲜绿如洗,有些则蒙着土灰。孟买好奇地看着,像是闯入者,而不是一个归客。再走走就是城镇中心,车变多了,人也多了。隔着厚实的窗玻璃,孟买仿佛听到了人们的交谈,也许是炎热的天气,但更有可能是讨价还价的买卖。在她的印象里,这是她从小到大最常听到的声音,起初来自母亲,后来是自己。

列车进站停稳后,孟买和人们一起走下火车。站台上,拥挤的行李淹没了人群,空气中的骚味时隐时现。她四下张望着,寻找着出站口,也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人,但如同曾经没有人送行,如今也没有人为她秘密接风。她攥紧手提包,朝着人潮流动的方向走去,一路上不断被推搡,但她尽量站稳,就像穿越城市的斑马线,她必须保证自己迅速且安全地穿过出口狭小的通道。但人太多了,出口通道已经堵住了,正如我在开头说得那样,我们很容易就错过了孟买,她裹挟在人群之中失去了踪迹。不过等挤出车站后,我们可以在路边找到她。她和一个男人面地面站着,都不说话,像是谁先开口,谁就输了。

我想我错了,孟买在站台四下张望,也许正是在寻找着他。那个男人头发灰白,面容疲惫,身穿暗红色衬衫和黑色长裤,脚踩一双落满灰尘的皮鞋。尽管两人不言不语,但男人转身走开,孟买还是在后面默默跟上了。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,但显然不是司机和乘客的关系——男人是孟买的父亲。孟买问阿姨还好吗,父亲回答家里一切都好。孟买再次陷入沉默,她把头转向窗外,憋回了眼泪。在模糊的视线里,她看见一个女人像是被这辆车追赶着,在马路上拼命奔跑,然后突然回头对着她大笑,是母亲在对她笑。孟买曾在某次通话中听父亲说,有一天,母亲突然和父亲大吵一架后摔门而出,在路上哭着跑着,还四处打听她的下落。而现在,孟买却要打听母亲的下落,她忍不住又问那我妈呢?父亲回答现在你外婆照顾着她,你外婆说她总是念你的名字。听到这里,孟买还是哭了,这次流泪似乎是不可避免的,她游荡在外可以佯装忘记故土的记忆,但归来即是唤醒,二十年的画面全部涌入身体,孟买一上路都在瑟瑟颤抖。

孟买告诉父亲这次回来是为了参加曼谷的婚礼,这个名字许久未从她的嘴里说出,语调里带着陌生,她甚至不确定父亲是否听她提起过这个名字。但她的脑海里却是母亲层层叠叠的身影,有那么一刻,她以为母亲已经成了鬼魂,和自己相隔在两个世界,但车窗外熟悉的街道、树木,拐角处的石墩和仍未关门的商店,提醒着她一切都是真实的,只是母亲被困在疯人的国度,与她之间隔着一道道标准的藩篱。孟买逃避着,所以两年未回,也痛苦着,所以彻夜难眠,还思念着,所以她突然决定了——送我去外婆家。父亲急踩刹车停在半路,一条灰狗摇晃着尾巴从车前经过。他说你阿姨已经备好了饭菜,吃完再去吧。孟买执意现在就走,父亲也只好掉转车头,朝小城的另一个方向去了。尽管孟买的父母曾经不断争吵,但对孟买始终偏爱,我们不应该幻想一个完美的人物,因为孟买的确有些骄纵:她的恋爱失败便头也不回地离去,谁也联系不上她;她的母亲失常仍自顾自地在外两年,回家也在一念之间;她的情绪起伏任谁也无能为力,如若这次父亲非要带她回家,她一定会绝食抗争,那桌子上精心准备的饭菜,还是凉了。然而,一个人的时候,无人负责她的喜怒,也无人去关怀她的爱恨,孟买的心事,只有她自己知晓。

外婆家还保持着孟买儿时的状态,时间仿佛凝固在座钟、木椅、相框或茶杯等各个物件上,而从这种凝固中逃走的是人,外婆的皱纹深了几道、发丝白了一片、语速也慢了太多。这个家里没有电话,像是一座被遗忘的孤岛,唯一和外界产生关联的是桌子上的那台老式收音机,它至少有十五岁。孟买和父亲到的时候,收音机正断断续续地播放着戏曲,外婆心不在焉地听着,而母亲则躺在地上的竹席,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。孟买喊了声外婆,没有回应,接着她又喊了声妈,仍然没有回应。父亲说一直都是这样的,你外婆到时间了就会做饭她们一起吃,她们其实都清楚。孟买轻轻摇晃母亲,她醒了过来,眯着眼睛看着孟买,笑着说你回来了。随后起身往厨房走去,她说中午还剩了些饭,给你热热。孟买扭头看向父亲,他也一脸无措,母亲和大多数母亲一样。孟买让父亲先回去,她要在这里住几天。等父亲开车离去后,母亲端出一碗白米粥,放在桌子上,示意孟买来吃,又问道:那个男人是谁?

母亲已经忘记了那个和她撕扯纠缠半生的男人,也许那些伤痛的记忆也被一并搁置在某个角落。她问孟买这两年去哪儿了,孟买说在外面的工厂里打工。又问孟买外面好好的为什么又回来了,孟买说参加婚礼也想见见你。她们一问一答,收音机的嘈杂和外婆的沉默都成了背景,在一些谈话的间隙,孟买逐渐释然或者自我宽慰,她最初以为母亲因自己的离去而失常,而现在她开始相信这是父亲的原因。2这么想着,她感到一阵轻松,内心的愧疚逐渐变成团聚的快乐。她牵起母亲的手,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个午后,她从沉沉的梦里醒来,看着母亲在身旁慢慢摇着荷叶扇,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,看着母亲对她笑。然后她听到有人唤着自己的名字,是外婆。

4 #

曼谷的婚礼是在城镇中心的酒楼,据说曼谷的父母包下了两层,还请来洋乐队,专门现场演奏婚礼进行曲。有人说,新娘其实不想举办婚礼,只想和曼谷度假旅行,但是曼谷不同意,他想炫耀自己的幸福,想邀请他认识的每一个人来见证这场伟大的结合。还有人说,两人实在般配,曼谷能娶到这样的好媳妇是“几世修来的福”,但唯一的缺点就是新娘的腿一长一短,走起路来像是跛了,所以婚礼时穿的高跟鞋长度也不同。孟买从人们的闲言碎语里,收集、拼凑并猜测着事情的原貌,她先是好奇,随后祝福,但她听得越多心就越乱,最后生出妒忌。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妒忌之心时,是她在外婆家的第四天夜晚。

这几日,孟买照料着两人的起居,外婆年过七十,精神疲惫但做事利索,平日闲坐在她的躺椅上,但遇事总是她最先起身。母亲已经半百,精神亢奋但做事总会出错,不是把盐当作糖来拌水喝,就是把抹布当作毛巾来擦脸。她们两人像是在用老去的生命掰着手腕,你对我错、此消彼长,谁也赢不了,但都不会输。不过很快的,孟买便和她们无话可说。两人记性不好,孟买已经回答了无数次自己的名字,耐心像是在暑气下久站不断被消磨。这个夜晚,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两人的呼吸,难以入眠。第二天她就要去参加婚礼了,她想象着曼谷的模样,是否和当初一样阳光热情,想象着新娘的神色,是否像三月的春花泛着红粉,想象着婚礼的场面,是否像庙会熙熙攘攘,她还想像着自己,是否在一片喧闹中沉默地暗伤。

除了收到那封信的夜晚,当属这晚难熬了。不知不觉,在混沌之中,孟买想起了一场梦,她分不清这是今晚的,还是火车上的。她梦到她躺在出租屋里,诗人仿佛精通穿墙术,来到了自己身边。她看着诗人在房间里摇摇晃晃,野风吹得窗户也摇摇晃晃,直到诗人的手抚摸她的额头,她才意识到自己全身滚烫。哦,原来是梦里的自己发烧了。诗人翻开她的抽屉,拿出几粒白色的药丸,打开一瓶啤酒,让她以酒入药,她觉得酒精和药丸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格外苦涩。又是一阵摇晃,诗人的手再次抚摸她的额头,她的身体逐渐降温。然后,诗人牵起了她的手,她随诗人在房间里游荡,那一刻,这个狭小的出租屋仿佛失去了任何界限。她一脚踏进英雄广场,雕像的阴影落在她的身上。又一脚走入诗人的房间,看到书桌上杂乱的笔记本。她恍然意识到诗人没有失明,一切都是误会,她拉紧诗人的手。这时,诗人回头了,她看到诗人的脸。不,是曼谷的脸。

这大概是孟买最后一次看见曼谷的脸,因为第二天,当孟买在婚礼现场茫然四顾时,她完全没有觅得曼谷的身影。婚礼现场热闹非凡,乐队已经开始了预热表演,时不时还有气球爆破的声响。人们汇集在一起,等待着瞩目的新人走进厅堂,他们聒噪地谈论着,无非是此前已经谈论过的话题。像是回避着过去两年的消失,孟买故意躲着熟识的朋友,她缩进角落,后来又进入一个房间。外面的声音还会隔着墙壁渗进来,但安静许多。孟买坐在椅子上,左右环视这个房间,它没有被特意布置,不像是宴会的雅间,门对面有个单窗,薄纱在风的吹拂下轻轻扬起。她走过去向外探望,夏日刺眼的阳光像一盏巨大的镁光灯,聚焦在新人身上,她看见一个精心打扮的女人,被人包围着走进酒店。随后,墙壁那边传来了欢呼声,她猜那个女人应该就是新娘,她猜曼谷和她只有一墙之隔。

孟买悄悄地打开门,新娘也正准备开门,两人的眼神撞上了,像是什么连接在一起,新娘对她笑了笑,她也笑,她们一同回到房间。你是孟买吧,我一眼就能认出你了,曼谷总是提起你。新娘一边说着,一边换衣服,孟买在一旁不知所措,过了几秒她才憋出一句新婚快乐。新娘道谢后让孟买帮它把背后的拉链合起来。孟买看到了新娘长短不一的鞋跟,但没有人们所说的那么夸张,看到了新娘干净白皙的脊背,像是未曾涉足的雪地,看到了新娘优雅美好的脖颈,她不自觉地用另一只手抚摸自己的脖子。随后,新娘转身抱住了孟买,欲言又止的气息在她的皮肤上盘旋。孟买也抱住新娘,似流非流的泪滴在她的眼眶打转。她用手轻轻拍着,像是祝福新娘,又像是安慰自己。

尽管没有看到曼谷,但孟买见到了新娘。新娘从房间离开后,她也离开了。父亲的出租车正在酒店外面等待着,她知道那是为了宴会散场的等待,但她欺骗自己父亲正在等着她。孟买让父亲带她去火车站,她早上就已准备好了行李。售票处只有一个窗口,大约十个人在排队。父亲站在孟买的旁边,含糊地问她什么时候再回来。孟买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,尽管她知道城市不属于她,但她也知道故土也不再属于她。从出走的那一刻起,她就成为了无法停歇的飞鸟,在故土和旧梦的泥沼上空不停飞着,她的眼前是城市的高楼,却没有栖息的树枝。不过,孟买还是说出了一个答案,她说,很快的。她递给了父亲一个信封,那个信封原本装着曼谷的信,现在里面是一些钱。然后,她催着父亲赶快回到酒店。

孟买买到一张火车票,12点34分发车,她坐在候车厅等待检票。她看到对面一对相互依偎的男女,男人把玩手机,女人翻看杂志。他们衣着破旧,绝不属于令人羡慕的那类人,但是他们的快乐令孟买羡慕。她如痴如醉地看着这对男女,也似真似幻地想象着某种场景。这场景里她还是一个人,只是比以往都要轻盈自在,像是一扇窗,既容纳着张望的目光,又镶定着闪烁的风景。后来,孟买上了火车。我不知道目的地是哪一座城市,也不知道孟买在哪一站下车,只是看着人们上上下下,站台被挤满又慢慢疏散,看着火车准时出发,沿着铁轨穿行在白色的日光下,看着孟买在缓慢的行驶中逃进睡梦,最后,从我们的目光中,消失不见。

  1. 这首诗的具体内容说法不一。我在诗人的出版物中,寻找以女人为主题的诗,仅有两首,并且诗中的女人明确指向了诗人的恋人,但也有人认为其中一首很可能是诗人所想象的孟买。我根据孟买的提问,寻找带有答案的诗,出现四首,皆为诗人的自问自答,但有人以时间线索确认其中一首诗写于夏天。在孟买消失后,我曾在她的记事本中发现几句诗,没有标题,没有作者,字迹潦草,像是匆匆写下的。我认为这就是那首诗,但又无法完全确定,故备注在此供大家阅读参考:条纹再生纸,白色星座信封;/辞海,木箱,衣柜;/二手房,铁门,钥匙沉入湖心。/你说,秘密放在心里,何必层层封锁。/我说,秘密比这栋房子还要繁重。/你说,了解一个人,就像打开俄罗斯套娃。/我说,越了解,想必越渺小。 

  2. 孟买父母的争吵是这个家庭里永不止息的“战争”,根据邻居的说法,一般认为孟买的突然离去只是一个导火索,触发了两人的愤懑,也打破了家庭的平衡,最终导致母亲的失常。隔壁的邻居曾听到那场争吵的只言片语,关于“那个女人”,显然不是孟买,因此那场争吵其实是发生在他们意识到孟买出走之前。不过也有邻居怒斥孟买的做法,认为这是对一个家庭的不负责。我曾经听孟买说过,她到达城市以后曾联系过父亲,告诉他事情的因由,但孟买并不确定那通电话是在争吵之前,还是争吵之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