浪漫的和粗劣的乡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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繁忙的都市生活给人们带来了压力与浮躁,有调查显示大约40.4%的人希望从都市搬到乡村,远离嘈杂拥挤的生活环境。《向往的生活》以此为出发点,邀请明星来到精心设置的农家乐舞台,亲自劳作、享受生活,为的是“呼吸自然的空气,寻找内心的声音”。

和综艺节目对乡村的人为布景不同,电视纪录片《记住乡愁》则把镜头对准了中国各地的传统村落,通过展现自然乡土和风俗人情,来回味人们的“精神家园”。这暗示着乡村是传统的储存器,对乡村生活的影像表达,是为了唤醒乡愁记忆,实现“文化寻根”。

在这样的媒介展示中,抵达乡村的漫长车程被镜头快速剪切,不便的生活被包装成节目笑料。乡村成为了“精神家园”和世外桃源,可以帮助人们逃离忙碌和压力,“寻找内心的声音”甚至文化的根脉。然而,乡村在这一浪漫的媒介想象外,还有另一种媒介想象。

同样出自湖南卫视的《变形计》中,尽管村民通常是热情、善良和淳朴的,但乡村却总是脏乱、落后和粗鄙的。都市主人公需要步行几个小时才能到达被交换的家庭,需要辛苦的体力劳动换取食物。他们对此十分抗拒,即使有的孩子坦然接受,其初衷也是为了“体验生活”。但是变形计的生活和“向往的生活”千差万别,这里有着恶劣的卫生环境、低水平的教育质量,同时,乡村的家庭是不完整的,父母离异或在外打拼,老人和孩子守候空巢。

关于乡村的两种媒介想象就此出现:浪漫的和粗劣的。前者是田园牧歌的“农家乐”,是快乐的休闲的,人们在此与自然为伴,诗意的栖居;后者是落后蛮荒的“流放地”,是疲惫的痛苦的,人们在此遭受磨练,实现变形。

这两种媒介想象看似冲突,但其背后的逻辑却是一致的:乡村的存在,是为了治愈都市人的“心病”。

浪漫的“农家乐”是为了治愈都市人的乡愁。借助在乡村中亲近自然,都市人可以拥抱慢生活,而在美好的田园影像中,观众的怀乡病也得以治愈,甚至开始重新思考当下的生活。而粗劣的“流放地”是为了治愈都市人的骄纵。通过被放逐在粗劣的乡村中,桀骜的都市孩子身临异境,遭遇挫折、经受磨练,逐渐被驯化并被带回都市。

乡村就像是一艘“愚人船”,载着被心病困扰着的都市人,开启一段心灵净化的航行。

这段航行如同一次朝圣,乡村被想象成一种“原始状态”,粗劣的现实处境,要么被浪漫化的忽略,要么被工具化的使用。工业文明滋生的难以医治的精神病症,在乡村中得到缓解。这里有着都市中消失殆尽的自然生活与乡土记忆,滞后粗糙的物质环境下,保存着充盈的精神养料,“返乡”恰恰意味着人从“异化”的状态中返璞归真,离开时已是另一个自己。

值得一提的是,乡村的媒介想象是没有手机的。手机象征着工业文明,会与都市生活产生联系,破坏乡村生活的完整性。手机的刻意抽离制造了乡村生活的隔离,而隔离正是治疗心病的一种方式,使得都市人全身心投入乡村生活,而与此前的生活保持距离。这还构成了一种隐喻,手机是移动性的,失去手机并被固定在乡村,正是对流动的都市生活的反抗。

然而,在这样的媒介的表达中,乡村作为一种“必须”的存在,并不是因为自身而被承认,而是因为它对于都市和都市人是有用的,是作为以都市为参照的存在。同时,这种存在还是静态的,乡村被想象成为一种凝滞不变的图景,并被一厢情愿地认为是拒绝城镇化的,那些在都市中遗失的美好,如道德品质、传统技艺、礼仪文化等,也被认为应该在乡村中得以保留和延续。

在媒介想象外的现实之中,乡村正经历着现代化的生活变革,家庭结构和传统关系都在发生改变,村民当然也使用手机,与都市或更大的世界产生交流与交往。同时,面临都市的物质诱惑,乡村是村民想要离开的地方。尽管媒介影像试图回避这一点,但不管是在向往的生活,还是变形的生活中,我们都能捕捉到,它是不在家的父母、不便的道路和冰凉的水龙头。

在农家乐外,在流放地中。只是一个被剪辑成浪漫的笑料,一个被包装成粗劣的苦情。